2026年,时隔两年,西门子Realize LIVE大中华区用户大会再次来到中国深圳。
过去两三年,工业软件厂商在AI应用上看起来都在做类似的事情:CAD加入生成式设计,CAE用机器学习加速仿真,PLM有了自然语言交互,MES也开始出现Copilot和Agent。但相似的产品动作背后,各家的战略取向并不相同:有的把重心进一步放回核心产品和产品数据,有的更关注AI如何改变设计过程……总而言之,专注和收缩战线成了一种常态。西门子的选择完全不同——过去几年,它不仅没有收缩软件版图,反而继续通过整合与并购扩大覆盖范围。
“我们先从战略开始入手,也就是全面数字孪生、全生命周期智能和自适应能力这三大支柱构成的核心理念。”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软件总裁兼首席执行官Tony Hemmelgarn在媒体沟通会上说,“其次,我们将探讨如何在现有的一切基础上构建AI。我们称之为:更快的引擎速度、更智能的执行以及交付可信成果。我们已将此理念嵌入整个产品组合中。我们始终坚持以物理模型为基石,确保AI能力的落地既强大又可靠。”
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软件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Tony Hemmelgarn
“在现有的一切基础上构建AI”,构成了西门子AI战略最鲜明的底色。AI并非一项独立的新业务,而是重新组织既有工业软件能力的契机。所谓“现有的一切”,是一套已经相当完整的产品组合:从CAD、CAE、PLM到MES,从机械设计、电子电气到EDA、低代码和工业IoT。过去,我们习惯从“全栈”理解这种布局;AI到来之后,这些分属不同市场的软件又呈现出一种共同价值——它们共同描述一个越来越完整的数字工业世界,并把原本分散的数据、工程关系和业务规则连接起来。
数字双胞胎,AI缺少的不是更多数据
制造业从来不缺数据。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可能同时运行CAD、PLM、ERP、MES、CRM和各种设备管理系统。一辆汽车、一台机床或一套工业设备,从设计、制造到交付后的运行和维修,每天都在产生新的数据。如今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数据,而是为什么拥有如此多数据之后,能够规模化创造价值的工业AI项目仍然不多。
Tony没有回避这个问题:“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,典型的挑战是,很多客户的数据可能并不是非常可信,所以有些时候我们需要从数据入手来帮助客户去实施。”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软件PLM产品执行副总裁Joe Bohman补充说:“就像Tony所说,首先在这个组织中要有可信的数据。其次,你需要有足够的数据,才能对AI进行训练,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的,尤其是对我们的Physics AI来说。”
西门子工业软件中国董事长及总经理梁乃明也提到:“我也看到最近很多客户都在试图做AI的实施,很多时候用大模型,但也碰到了一个挑战,数据不是实时数据,是阶段性的,这是一个问题。”在西门子看来,数据可信、实时只是起点,真正进入工业场景之后,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随之出现:不同系统里的数据还必须建立有效关联。
西门子工业软件中国董事长及总经理 梁乃明(Leo Liang)
比如一个零件。在CAD里,它是一份几何设计;到了PLM里,对应工程BOM、产品配置和工程变更;ERP关心供应商、价格和库存;MES记录它怎样被制造;产品交付后,服务系统又会留下故障和维修记录。对工程师来说,这些信息天然属于同一件产品;对AI却未必如此。它首先看到的,仍然是散落在不同系统里的数据。
这也是西门子反复强调Industrial Ontologies——工业本体——的原因。PLM里的工程信息、ERP里的供应链数据、CRM里的客户和保修信息,需要先建立语义关系;Graph Studio再把不同来源的数据组织成知识图谱,让AI不仅找到数据,还能够理解数据之间的关系。
Tony对此给出了更直接的解释:“关于可信智能,关键在于数据必须是经过管理和配置,成为可理解、可追溯的单一可信数据源。”他随后强调:“数据必须始终是实时更新的,不是数据快照。像Palantir或Snowflake等这类平台或许能获取数据快照,但在制造和工程领域,必须确保拥有最新的、经过配置的数据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理解数据的设计意图,而导入数据湖的快照不具备这一点。”
“设计意图”是关键词。一张CAD图是数据,一个BOM也是数据,但为什么一个孔必须开在这里,为什么一种材料后来被另一种材料替换,为什么三个月前发生过一次工程变更……所有这些信息,未必能从单独一条数据里看出来。从这一点看来,对于工业AI而言,真正稀缺的不是更多数据,而是数据之间的关系,以及关系背后的工程语境。
数字双胞胎因此有了新的意义。过去,它主要把真实产品和生产系统映射到数字世界,让工程师在产品或产线真正建成之前完成设计、仿真和验证;到了AI时代,同样一套体系又开始为AI提供工业上下文:模型面对的不再只是文件、表格和数据库,而是一个包含产品结构、工程关系、业务流程和物理约束的数字世界。
再回顾西门子过去二十多年的收购,也就有了新的观察角度。从UGS到Mentor Graphics,从Mendix到Altair,机械、电子电气、EDA、仿真、PLM、制造、低代码不断被纳入同一版图。放在传统市场里,这是“全栈”产品组合;放到AI环境里,它们构成的则是越来越完整的工业上下文。
Tony在解释为什么PLM和EDA必须走到一起时说:“坦率地说,部分分析师可能忽略了这一趋势的意义:PLM与EDA的结合并非可选项,而是由我们所解决的复杂工程问题本质决定的。”他进一步指出:“现代产品集成了设计、电子产品、PCB乃至集成电路,所有要素必须无缝协同。这正是我们整合战略的核心价值所在。”
道理并不复杂。今天的一辆汽车早已不是单纯的机械产品,它同时包含软件、芯片、电子电气系统和复杂的控制逻辑。当Agent开始真正承担工程任务,它必须一次理解更多东西。西门子与IFS的合作也可以放在这条逻辑中理解:西门子过去覆盖更多的是设计、工程和制造,IFS则把资产运营、维护和服务进一步接进来。只有现场信息能够重新反馈到设计和工程环节,“全生命周期智能”才可能真正形成闭环。
西门子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在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变:尽可能完整地描述一个真实的工业世界。只是以前,这个数字世界主要是给工程师看的;现在,又多了一个读者——AI。
Intelligence Center X,把AI真正放进工业流程
如果说全面数字孪生解决的是AI“看到什么”,那么今年6月发布的Intelligence Center X解决的就是下一步:看到之后,AI怎样工作。
Joe Bohman在媒体沟通会上详细解释了这套架构:底层是AI服务和模型,西门子提出BYOM——Bring Your Own Model,客户不必被限定在某一个模型上;中间是Designcenter、Simcenter、Teamcenter、Opcenter、Calibre、Tessent等工业软件,并不断加入Copilot和Agent;再往上,则是Graph Studio、AI Studio、Mendix以及Industrial Ontologies等能力。
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软件 PLM 产品执行副总裁 Joe Bohman
基础模型迭代太快,没有人能准确判断三年以后谁最好,也很难要求大型制造企业把AI体系长期押在一个模型上。西门子选择BYOM,实际上把战略重心放在了自己更熟悉的区域:工业数据、专业软件和业务流程。Designcenter负责设计,Simcenter做仿真,Teamcenter管理产品配置、BOM和工程变更,Opcenter连接生产制造,EDA的系列软件例如Calibre和Tessent进入半导体设计与验证。过去它们是工程师使用的工具;Agent出现以后,又多了一种身份——AI可以调用的专业能力。
“我们始终坚持以物理模型为基石,确保AI能力的落地既强大又可靠。”Tony说。在介绍Altair与Simcenter的结合时,他又提到:“同时我们也致力于通过基于物理的AI将这两个世界融合起来。”生成式AI可以快速扩大设计空间,但工业设计最终仍要回到数学、物理规律和工程规则:零件能否承受载荷,材料是否疲劳,热性能能否达标,工厂能不能制造,成本是多少。很显然,AI并没有削弱传统工业软件的价值,它改变的更可能是这些能力被调用的方式。
理想汽车在大会现场给出了一个很形象的解释:工业AI既要能理解人的意图,也要具备拆解问题、调用专业工具并形成闭环的能力。过去,工程师需要学习不同的软件,知道到哪里找数据、调用哪个功能、输入什么参数,再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;Copilot首先简化了这个过程,Agent则再往前一步,开始理解任务、寻找数据、拆解工作,并调用不同的软件完成具体环节。
Intelligence Center X的价值也由此显现:Graph Studio连接数据并形成知识图谱,AI Studio处理机器学习,Industrial Ontologies建立语义关系,Mendix承担Agent开发和编排。它们并不是要取代CAD、CAE、PLM或MES,而是在模型、数据、工业软件和业务流程之间增加一个新的控制和编排层。
Tony强调:“Intelligence Center X是一个产品,不是一个项目,我们希望客户能够利用Intelligence Center X建立他们自己的能力,根据他们自己的工作环境进行定制化的开发。”
“产品,不是项目”,说中了企业AI今天的一个痛点。过去几年,大量AI应用重新走回项目制:一家企业一套数据、一套知识库、一套流程,每增加一个场景都可能重新开发。这样的AI可以创造价值,却很难规模化。西门子试图做的,是把知识图谱、工业本体、机器学习、Agent开发和工作流编排尽可能抽象成标准产品,再由客户完成自己的配置。
Joe Bohman还补充谈到数字主线在Agent时代的新作用:“我认为数字主线的核心是它的业务流程。当我们把AI加入到里面,Agent必须要遵循我们的业务流程,数字主线可以说是AI的蓝图。另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,我们认为业务流程并不是被圈在某一个系统内部的,它是在系统之间进行流动的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工业本体论和Teamcenter如此重要的原因。”
这句话把Intelligence Center X的位置说得更加清楚:向下连接模型、企业数据和工业软件,向上承接Agent和业务流程,中间通过工业本体、知识图谱、数字主线和治理体系,决定AI知道什么、能够调用什么,以及可以把事情做到哪一步。模型会越来越多,也会越来越强。西门子真正想守住的,是模型进入工业世界之后的那一段路。
Agent越强,边界越重要
当Agent真正进入工业流程,安全就不再只是一个附加议题。如果AI能够调用软件、访问数据甚至执行任务,企业必须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究竟应该把多大的权限交给它?
在回答笔者关于Agent失控和AI应用边界的提问时,Joe Bohman说:“这个问题非常重要:我们最近也看到了一些新闻,有些模型逃离了实验室,去到了公域互联网,这确实值得我们关注。我们的第一步,在设计当中坚持人机协同(Human-in-the-loop, HITL)的原则,嵌入到每一个软件、流程以及步骤当中的AI能力,最终都是需要人工进行审核的。”
他随后补充:“第二,我们坚持 ‘自带模型’(BYOM)的政策。我们希望确保客户能够用他们想用的自带模型,同时结合Mendix当中的功能,为客户的模型提供相应的治理——Mendix现在已经成为了Intelligence Center X当中的一部分。”
这让西门子对于Agent的态度显得相对克制。至少现阶段,它追求的不是无限制的自主,而是在既定流程和治理体系内逐步扩大Agent能够完成的工作。工业AI真正需要解决的,不是如何让Agent拥有最大的自主权,而是当它获得足够的自主能力之后,边界依然清晰、过程依然可控。
写在最后
“在现有的一切基础上构建AI。”过去二十多年,西门子一直试图通过数字孪生和数字主线,把真实工业世界里的产品、工程关系和业务流程搬到数字世界。今天,它没有因为AI到来就推倒重来,而是让数字双胞胎提供上下文,让工业本体建立关系,让CAD、CAE、PLM、MES继续提供专业能力,再通过Intelligence Center X把模型、Agent和真实业务流程连接起来。
这条路远没有走完。完整的“全栈”既可能成为西门子的优势,也可能成为实施复杂性的来源:数据是否足够可信,跨系统关系能否持续维护,Agent能否规模化进入生产环境,开放与安全如何平衡,以及当越来越多的软件开始由Agent而不是人直接操作,工业软件沿用了几十年的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会发生什么变化,都还没有确定答案。
西门子工业软件今天真正押注的,也正是这个变化:未来工业软件的竞争,不再只是软件功能之间的竞争,而是谁能够为AI提供一个更完整、更可信,也更可控的工业世界。
工业软件已经很难再回到从前。过去,我们用软件描述、模拟和管理工业世界;接下来,软件还要帮助AI理解这个世界,并在这个世界里做事。到那个时候,“工业软件”这个沿用了几十年的名字或许仍然存在,只是它所指的东西,已经不再只是软件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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